學者評論七一遊行與選管會及中環填海事件之間的關係

  

張炳良:決策急轉彎暴露諮詢盲點

陳韜文:民意須有組織 才有力量

張楚勇:缺乏社會認受 港府難轉乾坤

 


 

張炳良:決策急轉彎暴露諮詢盲點

 

一般民眾及意見團體受「七一」衝擊而壯了膽子,不再任由政府最後拍板,有意見便敢於據理力爭,鍥而不捨。與其事後才去搞悲情的「公民抗命」,一種以積極的集體行動去進行「公民介入」決策的趨勢似在形成。

 

上周,選舉管理委員會原公布縮短區議會選舉投票時間,招來部分政黨及社會上強烈反彈,民主黨且聲言尋求司法覆核,幾天後選管會被逼收回成命。

 

同一時間,面對保護海港協會以司法覆核手段挑戰中環填海計劃,政府原堅持在上訴期間照常施工,以免蒙受合約財政損失,故不理會保港會向法院提出申請暫緩令,但在民情壓力下,當局終決定暫時停工,以待法院裁決。

 

兩宗「急轉彎」事件,有人以從善如流予以肯定,也有人認為政府若每遇到反對聲音便匆匆收回曾作諮詢的決定,會助長聲大者勝、輸打贏要之風。在此不擬詳論兩事的得失對錯,但從民情媒體對事件的強烈反應,在在說明,選管會及政府先前所作的公開諮詢,未有產生實效,亦未能充分掌握反對意見的社會支持度,否則料它們也應會三思而後行。

 

諮詢時主觀意向過強

 

究竟諮詢過程出了什麼問題?當中固然不排除部分被諮詢者以至議員初時反應只屬輕描淡寫,予政府尚可過關之感,故才決定去馬。但更根本的問題,在於有關機構進行諮詢時,主觀意向過強,認為所建議者已合乎法理人情,並過分依賴經濟及技術考量,以先入為主的態度去諮詢,造成初衷不易改動之局,這是官僚、技僚制定政策時通常存在的盲點。因此,諮詢往往成為當局去說服社會團體,而非虛心接受後者影響、隨時願改變原意的過程。

 

而且,當政者多是實行選擇性諮詢及選擇性採納意見,並把意見團體劃分敵友親疏,迫使一些持強烈異見的「非主流」團體因沒法透過官方所定的諮詢程序發揮作用,而把訴求藉媒體或社會行動方式擴散,以對當局產生壓力。

 

《基本法》23條立法爭議中,法律界組成的23條關注組,不得不走上街頭,借助媒體,訴諸民情,發起社會運動,這是一例。同樣,維港填海爭議中,保護海港協會也被迫高調施壓,採取法律行動,並發動輿論支持。

 

還有值得注意的,是「七一」後民情對政府態度之轉變。以前,政府搞諮詢,意見團體儘管提出批評或反建議,但最後一切還是聽任政府定奪,一次不能成功令政府讓步便留待下次機會,以「鋪鋪清」的心態處之。其實,就算23條爭議中,反對團體也預了政府最終強行立法,故一些人且作了公民抗命之打算。

 

「公民介入」 決策趨勢 似在形成

 

但「七一」改變了這種遊戲慣例。一來,董政府弱勢更甚,其對民情反應更為敏感,又不欲中央覺得它仍漠視民意,故除了基本的政治立場(如政制)外,較傾向於妥協調整;二來,一般民眾及意見團體受「七一」衝擊而壯了膽子,不再任由政府最後拍板,有意見便敢於據其理而力爭,鍥而不捨。與其事後才去搞悲情的「公民抗命」,一種以積極的集體行動去進行「公民介入」決策的趨勢似在形成。

 

面對如此環境之變化,政府有必要改變其公共諮詢的心態和處理異見的方式。政府遭遇反對聲音,從善如流固是好事,但若事事因決定不周,而後來才被迫轉恁A或被視為易屈服於一時之民情,長遠來說,無助於建立政府之管治威信。

 

疏導及整合民情,須從制度改革做起。

 


 

陳韜文:民意須有組織 才有力量

 

港府自七一後,一再受到民意政治的衝擊,同時要面對縮短投票時間和維港填海的挑戰。政府先是在反對聲中堅持己見,復見群情洶湧,繼而轉換立場,「順從民意」。我想談的不是清楚不過的政府弱勢,而是上述例子對香港民意政治的啟發。

 

首先,民意政治必須講理據。

 

應否縮短投票時間,選管會的論據包括省錢、減少民居騷擾等,但縮短時間不但違反港人過往較為集中晚上投票的習慣,更會剝奪好一些人履行公民責任的機會。由於市民投票行為的數據歷歷在目,加上投票的神聖意義,正反理據一出,高下立判,民意已定。

 

當權者大權在握,往往以為真理由他們界定,甚至指鹿為馬。23條諮詢時,政府一口咬定大多數市民支持立法,甚至把市民的意見書隨意分類,務求對己有利,可算是政府強姦民意的經典之作。但香港有言論和新聞自由,各方至少可透過傳媒提出反理據。一旦政府的理據喪失道德、邏輯和實證的制高點,即使政府可一意孤行,民間只會積累更大怨憤。民意政治的發展,首先是民間有識之士願意站出來,就自己所長議論公眾事務。此外,傳媒也要配合,發揮監督和論壇的作用。

 

第二,民意必須有組織才有力量。

 

最能顯示組織力量是填海事件,如果不是保護海港協會長期堅持和振臂一呼,相信政府連暫停工程的姿態也不會做。政府大概不知道,不少市民皆有臨海濱而生「維港何其狹小」的慨嘆,傾向低估市民對維港愛護的熱切。要救維港是不少市民的意願,但如果沒有組織出面控告政府,大搞集會簽名,救維港的意願永遠是意願,政府則大可不管。

 

七一為香港民主化注入重要起動力量,也為中產階級參與政治提供相對有利的條件。中產階級在民意政治方面,最擅長是對問題理據的研判,七一之後的表現更是如此。不過,在組織方面,目前還沒有看到有什麼大的動作。在局部民主化的香港,議論無疑非常重要,但要讓議論化為持久和更大的力量,組織是不可避免的。

 


 

張楚勇:缺乏社會認受 港府難轉乾坤

 

香港擁有強大而開放的公民社會,但缺乏被這公民社會認同的政府和政治制度。這正是目前面對的最大管治問題,處理得不好,會成為香港發展的一大障礙,嚴重者更會破壞「一國兩制」的落實。要解決這問題,根本辦法不是依靠中央挺特區政府,或光靠經濟刺激措施,而是必得發展民主政制,讓公民和社會建立對港府和政制的認受性,將公民社會開放而強大的力量成為特區政制的後盾。

 

目前的港府,儘管得到中央大力支持,但在香港卻是個很孤立和可憐的政府。究其原因,除了是董建華政府缺乏在開放多元社會的管治經驗之外,更根本是體制上行政權集中在特首一人身上,而特首卻缺乏人民認受,甚至連一個連貫的班子也沒有,更不要說得到有組織有共同主張的政黨所支持。目前的親政府黨,極其量只是一些鬆散的權宜組合,彼此權力既不共享,又沒有深厚的共同政治磨練,難免出現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情G。

 

這段時間,港府又受到社會各方的猛烈批評。在區會選舉臨近的今天,連所謂保皇黨也不敢為政府多作辯護,反而搬出支持2007年全面直選的旗幟,來討好選民

 

平心而論,近期的一些批評,對港府並不一定公平。例如選管會在區會選舉投票時間上的出爾反爾,跟行政機關沒有關係,因為選管會在行政上獨立,與政策局無關,但前者的錯在公眾心目中又成為後者的不是。

 

另外,當局在公共屋h飼養寵物的問題上也許是不夠果斷,但容許已飼養的寵物在不影響他人下可留下終老,也不失為合乎現實的妥協辦法。但政府的措施,總只會惹來對其不是之處的批評,卻沒有人願意以較全面的觀點為他辯護。其他如中環填海、沙士調查報告更不用說了。

 

孤伶伶,又沒有民眾授權的政府,誰願意為它出頭?與其依靠保皇黨,不如開放政制,讓有民眾支持的人以民主方式治港吧。

 

(刊載於2003102日明報論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