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靄儀:釋法即使合法 也會打擊法治

 

載列《基本法》解釋權的158條,是整個《基本法》最大的問題。《基本法》最基本和最重大的目標和作用是在收回主權之際,維持香港原有的制度,50年不變。「原有制度」,最核心的是司法制度,這是國際信心之所繫。《基本法》賦予特別行政區終審權,就是這個原因。

 

香港原有的司法制度是普通法制,在普通法制之下,解釋法律,權在法庭,終審權與最終解釋權是不可分割的。換一個角度看,香港居民一切權利和自由的保障、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憲制架構和一切法定權限來自《基本法》,如何解釋有關條文,是整個《基本法》的鑰匙,由獨立的司法機構依據法律原則解釋,是唯一保障這些權利、自由、架構、權限不會因政治因素而遭到扭曲刪減的符合法治的可靠方法。

 

然而,中國憲制並非如此,在中國憲法之下,全國性的法律的解釋權屬於全國人大常委會,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是全國性法律,在「一國」之下,解釋權必然屬於人大常委會。但要是當年《基本法》規定,《基本法》條文由人大常委會而非香港法庭解釋,那麼維持原有司法制度的目標便無法達到,維持國際信心也是無法達到。

 

因此,《基本法》158條採取了一個變通的辦法,解決這個矛盾,就是在第1段聲明:「本法的解釋權屬於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隨即在第2段由常委會「授權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在審理案件時對本法關於香港特別行政區自治範圍內的條款自行解釋」。而第3段訂明「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在審理案件時對本法的其他條款也可以解釋」──即是涉及中央政府管理的事務、或中央和特區關係的條款,也一樣可以解釋,只是就這兩類條文的解釋加了一個限制,就是規定終審法院在若干情G之下,在對這兩類條文作解釋之前,須請人大常委會對有關條款作出解釋,而終審法院就須以這個解釋為準。

 

換句話說,第3段成立了終審法轉呈常委會的機制。

 

權力與權力的行使應該分開,社會的期望,是在「一國兩制」的大前提下,人大常委會不在終審法院轉呈的機制之外,行使這項解釋權。因為從本文上面已討論過的理由顯示,人大常委會行使這項權力,即使完全合法,也會對香港的原有司法制度和法治基礎和信心,造成重大打擊。

 

這個道理,中央當局是清楚明白的,人大常委會法工委主任喬曉陽200041日就在香港的公開演講中表示,中央要對行使這些權力實行「自我約束」。這是一語中的。

 

99年的人大釋法是在終院裁決了毋須轉呈大人常委會之後而作出的,震撼了香港和國際的信心。當時,當局極力解說釋法是非常的舉措,而喬曉陽講話,也是意在乎此。然而04325日的再度釋法的消息,卻是有意將終院轉呈以外的常委會釋法,奠立為經常性的舉措,只要看為這次釋法提出的理由,「為了平息紛爭」、因為其中一些看法不符《基本法》立法原意,擔心政改討論「愈走愈偏」,甚至為了減低持續爭論令香港左派和反對普選人士在政治上失利;如果這是動用人大釋法的準則,則人大釋法哪還是不得已而用之?中央何來自我約束?治國者出爾反爾,人民和投資者哪還可以放心?

 

(刊載於明報2004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