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大樂:二○○四年才是一九九七

 

「我明白中央領導人的苦心,也了解他們的痛苦。但為什麼他們為了這個特區政府而搞得如此痛苦,而且還要繼續如此痛苦下去,我是沒有辦法明白的。」

 

近期因為研究工作的關係,常約一些中產階級人士訪談;談話之中,不乏佳句。上文所引的一段說話,是近期這些半正式的、半結構的訪談中所聽到發自中產內心的感受。在香港的中產看來,七一大遊行以後中央領導為香港形勢而感到焦急之情,基本上早已全都寫在領導人的臉上。CEPA、自由行及種種加快開放的經濟措施迅速陸續登場,當然並非如董先生在立法會所言他比中央領導更有遠見,一直在背後推動的成果,而是中央有見香港形勢危急,全力以振興經濟來紓緩政治壓力,求穩住七一後的社會政治局面所帶來的新政。所以,中央特別照顧香港,刻意提供種種幫忙,這一番好意與苦心,香港人是明白的。

 

香港人也明白,中央要破格在種種政策上刻意遷就香港的需要,嘗試以經濟來吸納政治,反映出決策背後中央領導們有苦自己知。特區政府表現不濟,回歸幾年搞得民怨沸騰。面對這樣的一個殘局而中央領導們仍然要為了公開支持香港,宣示這個「一國兩制」的模範實踐成功,無論如何,對人對事都要一直支持到底。今天中央對香港的全面支持,有著一種苦澀的味道。

 

可是,在香港人心堙A經濟景氣恢復並不等於政治上的不滿將隨之而逐步消失,或者經濟與就業稍有好轉真的可以減少一些不滿,令群眾情緒略為轉得平靜一點。但七一和元旦大遊行所表現出來的民怨,絕非只是一個經濟問題,市民對特區政府的不滿,是多方面和深入不同層次的。他們之所以要上街抗議,用投票的方式趕走「保皇黨」,目的就是要表明對特區政府的不信任,並且要求有所改變。

 

在一次訪談中,一位受訪者說︰「這兩屆特區政府管治下的十年,就算是一筆『政治壞賬』,撇賬算了。對未來幾年,我根本不敢心存厚望。但第三屆又怎樣?如果是另一個董建華,又來一個無法令市民接受的特區政府,那怎麼辦?一生人沒有幾個十年!」他對第三屆特首也沒有什麼期望,但至少中央政府要給他一個希望若然那個特區政府也做不好,市民真的可以令他下馬,要有替代的可能,要令市民覺得他們的意見是可以起作用的。

 

中央領導人至今大概還未明白,市民心中這一份怨氣並不會因為經濟氣氛略為好轉而消失。香港人的政治訴求源於他們希望自己、下一代可以安居樂業。這一種安居樂業所指的不只是經濟生活,還包括一個令市民覺得整個社會會走向進步,能自我完善的社會與政治環境。在香港市民眼中,這兩屆特區政府不但未能推動進步,而且還對舊有的環境造成破壞,令他們覺得香港社會出現倒退。

 

基本上,香港人的要求簡單直接︰政治管治應該是一個他們可以過問和有效參與決定的問題。回歸以來特區政府在施政上的種種問題,差不多每天都在提醒市民必須求變,否則只求安居樂業的願望,亦可能因為一個自己無法影響的而管治又不濟的政府以至無機會實現。面對未來,香港人焦慮不安,與此同時又心有不甘不甘心見到自己的將來毀於一個接一個,既不向他們交代負責,同時也不按他們的意願而更替的政府手上。

 

當前香港的問題歸根到底是政治管治的問題。中央領導視回歸後的香港是一種模範,功能在於對內對外宣示「一國兩制」的成功。基於種種考慮,香港的局面一定要M下去。這一份固執及其帶來的痛苦,香港人可以理解;香港人不理解的,是中央明知香港的內部運作出了問題,竟然捨對症下藥之道,更不惜一切,動員其他資源和力量來把一個仍會不斷出現問題、自行引爆社會矛盾的政治局一頂到底,更令港人莫名其妙者,乃中央傾全力支持之後,卻因怕政治失控,空喊口號和大做政治動作,而不斷在市民心中失分。之前在經濟方面鼎力支持而得到的正面打分,差不多都在最近的政治爭拗中失分七七八八。為了遮掩特區政府的政治失誤和控制政改討論的範圍,中央領導們竟要扮演惡人角色,而且還要演來入戲,人人惡形惡相,這一份因為已經夠痛苦而只有選擇繼續痛苦下去的決心,背後的邏輯與理性都不是港人所能認識和明白的。

 

或者中央領導們認為,為了「一國兩制」,一切都是值得。可是,在港人的角度看來,那是另一回事。有一位中產朋友說︰「二○○四年才是一九九七。」

 

(刊載於信報2004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