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大樂:強攻民主派適得其反

所謂泛民主派跟特區政府、中央領導大和解,其實是一個假問題。我之所以這樣說,並不是鼓吹爭拗,更不是否定以和為貴的想法,而是目前三方面即時需要處理的問題,並不在於和解那個層次。泛民主派、特區政府與中央領導所要面對的是一些更基本的問題;未處理好這些基本問題之前,根本就沒有和解這項議程。和解之前,先有停戰;停戰之前,先有談判;談判之前,先有共同理解……。在未有好好準備基本條件之前,和解只是一種主觀願望。

當前泛民主派、特區政府及中央領導三方首要處理的問題,是在現實基礎之上建立一種政治議論和行動的規範。以最簡單而直接的方法來說,這就是一國兩制底下的政治議論和行動的規範。在最基本的層次上,泛民主派需要承認特區政府和中央政府的合法性和正當地位,而後兩者亦需要接受泛民主派作為自由社會G政治反對派的身份與角色。其實這是過去一段相當長時間之內三方「和平共存」的狀況。我們得承認,在過去七年G,除了中央出手「釋疑止爭」而猛烈攻擊反對聲音之外,大致上北京領導尚算相當克制,嘗試把彼此之間的矛盾的政治化程度減低。至於泛民主派方面,其實無論是關於「平反六四」還是「雙普選」或「還政於民」,那都是姿態與口號而多於有可能導致出現政治亂局的有組織行動。泛民主派較有把握的,就只有兩件事情:一是選舉、二是動員群眾。前者是一個完全公開的政治遊戲,誰都可以參加,不存在壟斷,況且目前香港的選舉及議會制度的安排,本身就對泛民主派有種種掣肘,他們要贏,就只能怪責泛民主派的對手自己不爭氣。至於民眾的動員,其實泛民主派的優勢不在於組織資源(這方面的強者是親中團體),又不在於貼近群眾(事實上泛民主派經常要為捉摸群眾的意向和情緒而苦惱,近期有關七一遊行的口號的討論,便是一個實例);它的唯一優勢就是其他取向的政治團體更怕走入群眾,不敢正面接觸社會上的主要矛盾。泛民主派跟所有無法有機會取得實權的政治反對派一樣,主要就是靠言論和一些動作(例如上街抗議)去製造一個令當權者尷尬的局面。它的招數是引蛇出洞,引當權者作出反應而在公眾面前出醜。

對付泛民主派的真正方法只有一個:軟。七一大遊行之前中央盡量克制,於是就算特區政府民望一直下滑,泛民主派的群眾支持也不見得有所提高。「後七一」的局面,其實是特區管治先自行崩潰,而泛民主派在無競爭對手的情況下乘勢而起。面對今年七一及九月選舉,只要中央領導敢主動踏前一步,在否決○七、○八「雙普選」後明確講出一個民主改革日程,則肯定泛民主派會由主動變被動,再難以找到點子去令對手尷尬。沒有走出這一步,而單靠口號、輿論去圍攻泛民主派,其效果肯定是會相反過來,令這股政治反對派力量壯大,被市民大眾視為願望投射的對象。

香港的政治環境有其特殊性,政治反對派既是建制內的反對聲音,又是建制外的道德力量。這個狀況短期內不會改變。要求反對派主動求和,其實它沒有甚麼空間可以轉動。所以,它不會走出這一步,同時亦無調整空間。因此,要化解反對派的力量,是要令要求民主的民眾可有新的希望和寄託。能做到這一點,主動權在中央。當然,問題始終是那個老問題:中央能接受香港有民主改革嗎?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刊載於2004年6月15日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