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韜文、鍾庭耀:誰能發動五十萬人上街?

 

2003715

 

平地一聲雷,五十萬市民在回歸日以遊行表達對政府強烈的不滿,而中產者差不多佔去六成。無論對政府或是民主派來說,皆屬意料之外。在政府和一些研究者眼中,香港市民是經濟動物,對政治冷感,妥協性強,為了生計和穩定可以犧牲原則,而中產階級則忙於工作,遇到社會問題,選擇以私人的方式解決,抗拒集體行動。

 

何以市民一反「常態」?誰可動員這泵h人上街?我們希望能提供一個有實證基礎的答案。

 

遊行當天,我們一支二十多人的研究隊伍,在維園及遊行路線沿途在不同時間及地點抽查了部分遊行人士。問卷以自填方式或訪員輔助方式進行,由被訪者決定。我們的訪員全日共接觸了一千三百二十三名十五歲以上的遊行人士,當中一千一百五十四人屬於成功個案,回應率為百分之八十七點二。由於時間限制,我們的問卷分成長短兩份,大部分的問題兩份都有問及,有小部分則只包括在長問卷內。如果回應者只有四五百人,即是說答案源自長問卷。不過,不管問卷長短,樣本都是有代表性的。此外,我們還進行了另外一項相關的網上調查,收回問卷超過二萬五千份。不過,本文引用的是現場調查的結果,網上調查容後再報。

 

要有效動員,首要的是示威的目的要明確,並且要與潛在示威者的利益息息相關。大遊行打出的口號是「反對廿三、還政於民」。「反對廿三」是具體明確的,「還政於民」則較為抽象,但是放到香港的今天的時空堙A「還政於民」的內涵也是清楚不過:反對特首董建華,實行民主選舉。

 

數據顯示,九成的被訪者都強烈表示參加遊行是為了反對二十三條立法和表達他們對政府的不滿。當問及如果二十三條通過後,市民應該如何面對,竟然有三成七的受訪者主張以公民抗命的形式爭取,足以顯示他們反對二十三條的強烈程度。而政府也者,實際上主要是指董建華。遊行當天,叫董建華下台的聲浪不比反二十三條的小。有九成回應者認為董建華應該下台,甚至有八成多人主張以「人民力量」的方式把董建華拉下台,民眾對董建華的忿恨可以想見。

 

二十三條是遊行的導火線,如果特區政府的施政不是失誤纍纍,相信群眾場面也沒有現在這洹岐鵅C政府每一次施政失誤就是一次動員。試想想,當董建華棄置八萬五房屋政策兩三年之後,才因為記者追問而透露政策已「不存在」多時;這樣重大的政策、每天受人爭論的政策,竟然被取消了而沒有公布。當時市民雖然沒有上街抗議,但是對董建華基本的施政能力已經心中有數。幾年下來,左搖右擺的房屋政策終於使樓市奄奄一息。

 

其他施政失誤大家已經耳熟能詳,無需在這堬蚍ヾC及至沙士一役,市民更認識到,政府的無能不但影響自己的生計,更與生命攸關。眼見政府不成,市民惟有透過社會網絡,想方設法自保;傳媒對政府一面督促,一面以實際行動自救。沙士的挑戰無疑使香港社會團結一致,但當沙士的「屍骨未寒」,這股凝聚的力量已經轉向,矛頭直指來勢逼人的二十三條和為患已久的董建華政府。

 

大遊行參與者的心態是十分清楚的,有九成的回應者對特區政府的總體表現表示「失望」,程度已到了使人「忍無可忍」的地步。如果不是如此,很難解釋為什洛咱薨|未收起口罩,已急不及待上街疾呼。從中可見,政府的施政失誤是最大動員因素。遊行是民眾對董建華投的不信任票。如果中央、特區政府以至親中人士還在試圖按傳統思維把大遊行「外因化」,那將是愚不可及的事情,結果只會更脫離民眾。

 

組織在傳統的政治動員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中國共產黨對此有非常深刻的認識,所以要一黨專政,對異己力量的組織完全不能忍受。箇中基本的假設是,有組織就可能動員,有動員就可以壯大力量,最後難免構成威脅。香港左派也相信組織,不管是二十三條或是以前的民意戰,左派打的都是組織動員的民意戰。

 

大遊行由民間人權陣線發起,起著登高一呼的作用。不過,從民陣的組織看,它沒有動員五十萬人上街的實力。人權陣線由四十多個民間團體組成,包括關注婦女、勞工、基層、社區、宗教、政治和學生的團體。它們當中像民主黨、教育專業人員協會、前線、職工會聯盟、社會工作者總工會等,不少無疑有豐富的群眾組織經驗。不過證諸過往出席民間人權陣線活動的人數,他們組織動員的能力還是很有限。這種聯合陣線的組織形式多是為了特定議題而成立的,只是作協調之用,談不上什珀Y密的組織。

 

對於一般參與市民來說,大遊行組織者的作用並不明顯。誰是組織單位?誰是主要搞手?市民事前大概只有模糊的印象,不一定能說出組織及其負責人的名字,只依稀知道民主派參與其事。在七一現場,除了維園進出口處較明顯看到組織者的蹤影外,在其他地方遊行隊伍基本上是上了「自動波」,以自律的方式前行。一直到七月十一日的民主大會,司儀在報幕時還報錯民陣的名稱,要由民陣負責人自我更正,可見遊行發起組織知名度的薄弱。

 

中國八九民運以學生為主體,在運動過程中組織起來,而當中的佼佼者,像吾爾開希、柴玲、王丹等學生領袖也乘勢而起,成為運動的「英雄」。但是,七一大遊行至今尚未出現「英雄」,這大概跟自發的動員形式有關。如果組織是強而有力的,我們相信,在傳媒和組織的互動下,「英雄」就會應運而生。隨著組織的加強,「英雄」容後或會出現。

 

香港地小人多,傳媒密集,言論多元,資訊流通,市民依靠傳媒守望環境,協助他們界定社會處境和作出必要的決定。示威者的教育水平偏高,使用傳媒的密度也高。有六成五的受訪者每天都看報,而每天看電視新聞的更有七成三。我們要求回應者評價各種號召對他們決定會否上街的重要性,他們一方面肯定傳媒的作用,有超過六成的回應者分別認為源自報紙社論、報紙專欄、報紙新聞、電台電話節目、電台新聞、電視新聞和電視資訊節目的號召,對他們的決定皆有重要的影響。

 

在各種傳媒之中,報紙和電台的作用似乎比電視更高一些,我們相信這跟被訪者的教育水平和傳媒的特性有關。對普羅大眾來說,電視往往是首要的資訊來源。如果被訪者不是教育水平較高,相信認同報紙新聞和社論影響力的讀者不會有這洶j。另外一個原因是報紙和電台載送較多的動員資訊,而電視則較傾向「中立」報道。

 

在這次遊行中,《蘋果日報》和商業電台的電話時事節目主持人的動員作用無疑是突出的,這跟《蘋果日報》和商台個別電話節目主持人的政治立場關係密切。若以香港報紙銷數排名,前三名依次是《東方日報》、《蘋果》和《明報》。不過,當回應者被問及最常看那一份報紙時,《蘋果日報》則佔第一位(百分之四十九點五),其次是《東方日報》(百分之二十二點四)和《明報》(百分之十五點七),顯示遊行人士的組成有異於一般報紙的讀者群。

 

表一:23條通過後的主張

 

你認為23條一旦通過,市民應該如何面對?(回應人數:553)

接受現實

依法繼續爭取

以公民抗命的形式爭取

4.9

55.3

36.5

你認為23條一旦通過,傳媒應該如何面對?(回應人數:535)

接受現實

依法繼續爭取

以公民抗命的形式爭取

3.7

84.9

7.5

由於「不知道/無答案」未列出,故各行總和可能少於100%

 

表二:遊行的原因、對倒董和其他問題的意見(%)

 

是否贊成下面的說法?(回應人數)

非常不贊成

不贊成

一般

贊成

非常贊成

我遊行是為了反對23條立法

(1148)

4.4

2.2

3.2

9.5

80.3

我遊行是因為政府的總體表現使人忍無可忍(1152)

3.7

0.9

2.8

10.2

81.3

我遊行是因為政府的總體表現使人失望(1149)

3.7

0.6

2.5

9.2

82.7

董建華應該下台(1147)

3.8

2.1

9.2

14.4

68.2

香港人應該用人民力量的方式促使董建華下台(1143)

3.9

2.7

8.0

17.1

66.4

香港的民主運動缺乏領導(589)

4.4

9.5

25.1

30.2

28.9

我不會向任何人隱瞞我參與遊行的訊息

5.4

2.2

5.6

8.8

75.8

由於「不知道/無答案」未列出,故各行總和可能少於100%

 

表三:傳媒使用情況

 

媒介使用情況?(回應人數)

0-2

3-4

5-6

每天

你每星期看報紙多少天?(584)

9.8

14.2

11.3

64.7

你每星期看多少天電視新聞?(581)

6.0

11.4

10.1

72.5

你有否上網?(587)

沒有

每天約一小時

每天約兩小時

每天兩小時以上

14.1

35.1

17.0

31.3

你最常看的報紙是?(428)

蘋果

東方

明報

其他

49.5

22.4

15.7

12.3

由於「不知道/無答案」未列出,故各行總和可能少於100%